点,还评论过一句“嫂子手艺见长啊”,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三分钟,把手机往床上一摔,又捡起来,把那人头像放大,看半天,是个卖蛋白粉的微商,头像底下还打着广告水印。我坐床边喘粗气,自己都觉得自己魔怔了。
第四天晚上我实在绷不住了,提前把事办完,买了最近一班高铁往回赶。车上我靠着窗,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我就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看久了都不认识那张脸了。
我在心里排练,推门进去,要是看见不该看见的,我怎么办,是先吼还是先拍照片,是先给她爸妈打电还是先把人轰出去。想着想着手心全是汗,前排小孩哭了一路,我脑袋嗡嗡的。邻座大姐看我脸色不好,还递了颗薄荷糖,我接过来攥手里,攥到糖纸都皱了也没拆。
到站是晚上十一点四十,打车到家快十二点半。我上楼的时候脚步特别轻,轻得我自己都觉得可笑,像做贼。
钥匙插进锁孔拧的那一下,我心跳得跟打鼓似的,门推开一条缝,先闻到一股黄油混着柠檬的味儿,然后就是客厅的灯,然后是两杯茶,然后是她缩在沙发上的那个小身板,穿着我那件洗得领口都松了的灰卫衣,卫衣袖口有一小块面糊干了的硬痂。
她手机掉在沙发缝里,屏幕还亮着,我拿起来看,是我俩的聊天框,她发了十七条消息,从下午六点开始:“老公你几点的车”“给你留了灯”“曲奇快好了”“你是不是在忙”“到了跟我说一声啊”“我等你等到快睡着了”“你该不会又在加班吧”“我先眯一会儿你回来叫醒我”。
最后一条是十一点五十发的:“老公我在家等你。”我往上翻了翻,那十七条消息我一条都没回,我在高铁上光顾着瞎琢磨了,连手机都没掏出来过。
我蹲在沙发边上,看她睡着的样子,嘴巴微微张着,睫毛上还挂着点泪花,估计是等我等急了哭过一鼻子。她手肘那片绿莹莹的荧光粉,在紫外灯下特别明显,全是她自己揉面的时候蹭的,指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面粉。
我拿手背碰了碰她脸,她嘟囔了一句“别闹”,翻了个身,卫衣帽子底下掉出来一张便签纸,是她写的烘焙笔记,歪歪扭扭的字:“黄油软化到手指能戳动,糖粉别用砂糖,老公不爱吃太甜,少放十克,烤箱脾气大,守着点。”底下还画了个歪脸小人,旁边写“给猪头的曲奇”。猪头是我,她一直这么叫我,因为我有回喝多了抱着马桶睡了一宿。
我在那儿蹲了得有十分钟,腿都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一声响,她醒了,迷迷糊糊揉眼睛,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下子蹦起来,说你怎么才回来啊我都等睡着了曲奇都凉了我去给你热热。
她光着脚往厨房跑,卫衣下摆晃来晃去,脚后跟有点起皮,是冬天干燥那种,她平时爱美,脚后跟从来都涂得油光水滑,这五天估计光顾着折腾那点面粉了,连自己都顾不上擦。
我跟到厨房门口,看她蹲在烤箱前面,戴着手套把烤盘往外端,曲奇确实凉了,有几块烤得有点糊,她回头冲我嘿嘿笑,说卖相不好看但味道还行你尝尝。我拿了一块,还是温的,蔓越莓放得特别多,甜得有点齁,我嚼着嚼着鼻子就酸了。
她说你站那儿干嘛呀快去洗手,我给你倒茶。她转身去拿杯子,手肘那片绿在厨房灯底下其实看不太出来,得用紫外灯照才明显,但我知道它在那儿,就跟我心里那点脏东西似的,别人看不见,我自己门儿清。
我洗了手出来,坐在餐桌前,她把茶递给我,是下午泡的,早凉透了,又拿去微波炉叮了一分钟,端过来说凑合喝吧明天给你泡新的。她坐在我对面,托着下巴看我吃曲奇,眼睛亮晶晶的,说怎么样怎么样成功吗。
我嘴里塞着半块曲奇,含含糊糊说好吃,特别好吃。她一拍桌子说那就好我练了五天呢,第一天全烤糊了第二天没发起来第三天忘了放糖第四天差点把厨房点了。她说这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跟小孩考了满分似的,可笑着笑着突然停下来,盯着我看,说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说高铁上没睡好。她哦了一声,把剩下的曲奇往我这边推了推,说那你吃完赶紧睡,我去给你放洗澡水。她站起来的时候手肘蹭了一下桌沿,那片绿在灯下闪了一下,我心里跟着抖了一下。
我喊住她,说哎。她回头。我说你手上那身体乳,别用了,味儿太冲,明天我给你买新的。她低头闻了闻自己胳膊,说还行吧我最近懒都没怎么涂。我说嗯,别用了。
她进浴室放水去了,哗啦哗啦的水声里,我掏出那支紫外手电,把茶几底下、沙发缝里、她手机屏幕、门把手、遥控器,能照的地方全照了一遍。除了她自己手肘和手腕那一片,干干净净,连个多余的指纹都没有。
我把手电揣回兜里,坐在她刚才蜷过的那个位置,沙发垫子上还留着她的体温。茶几上那两杯茶,一杯是她自己的,另一杯也是她自己的,她泡了两杯,一杯给我晾着,一杯她自己喝,喝到一半趴那儿睡着了。
我拿起她手机,把那十七条消息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打了三个字回过去:“到家了。”发完又觉得不够,加了一句:“曲奇好吃,齁甜,下次少放五克糖。”发完把她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朝下扣着。
浴室水声停了,她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上沾着水珠,说水放好了你快去洗。我走过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抬手把她卫衣帽子里沾的面粉拍掉。她仰着脸看我,说干嘛。我说你头发上有面粉。她伸手胡乱扒拉两下,说哎呀揉面揉的。
我进了浴室,关上门,把那罐荧光粉从行李箱夹层里翻出来,犹豫了两秒钟,拧开盖子全倒马桶里了,冲水,哗啦一声,白花花一片打着旋儿就没了。
我站在马桶前面发了会儿呆,然后脱衣服洗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外面喊,说老公你明天想吃什么早饭啊,我新学的葱油饼。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说都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她哦了一声,拖鞋啪嗒啪嗒走远了,又啪嗒啪嗒走回来,隔着浴室门喊,说对了你看见我写的便签没,别扔啊我练了好几天字呢。我说看见了,画得还挺像你。
她在门外嘿嘿笑,说那是照着你的大脸画的。
我关了水,拿浴巾擦头发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眉头松开了,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着的。我拿手抹了抹镜子上的雾气,对自己说,行了,别犯浑了。镜子里那人点了点头,看着有点傻,但比早上出门的时候顺眼多了。
后来那罐身体乳我到底也没扔,还搁在梳妆台最里头,只是她再没用过,我也没再提。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她睡得四仰八叉,胳膊搭在我肚子上,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说梦还是磨牙,我就会想起那天晚上推开门看见的画面——两杯凉透的茶,一本翻烂的烘焙书,一个穿着我旧卫衣、手肘上蹭着荧光粉、等我等到睡着的女人。然后我就翻个身,把她胳膊塞回被子里,接着睡。
至于那支紫外小手电,我搁在工具箱最底层了,跟螺丝刀和卷尺混在一块儿,再没拿出来过。工具箱塞在阳台柜子底下,上面压着两袋没拆封的猫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反正我家没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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